江小茵跑出图书馆，跑过操场，跑出校门，一路跑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才缓下脚步。女孩蹲在电线杆下，埋头抱膝。路人经过时会看两眼，但她既没有哭，也没有发声求救，于是便没有任何一双脚为她停留。在人群中孤独死去。在上升中悄然坠落。在喧嚣中沉默呐喊。……生活在一组组反义词构成的情景里，似乎是她，也是这个时代人的宿命。江小茵的心在一点点枯萎。出了这种事，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为什么是陆行舟？为什么偏偏是他？是她拒绝得不够明显吗？是他太喜欢她，没控制住自己吗？还是她孤身一人，像只落单的小羊，因为好下手，所以他就化身豺狼下手了？答案扑朔迷离又格外清晰。她并非不懂，只是不能看清。太清醒的人是活不下去的，她还小，却分明知道，只有保持暧昧浑浊的姿态才能融入这个暧昧浑浊表里不一的世界。江小茵心想，余杭不能待了，这里的豺狼虎豹不比雨村少，甚至还比雨村会掩藏和伪装。回雨村吗？林睦白给的钱足够她把房子修一修，再买点鸡鸭。“回雨村吗？”江小茵抱膝在地上写了一遍，拷问自己，结果养得细软的指很快磨红，传来阵阵刺痛。已经回不去了。这双细皮嫩肉的手已经没法干活了。这颗见过世面的心也不想再困在猪圈、鸡圈和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山峦中了。“回公寓吧。”她做了决定，至少把高中念完，考个大学。女孩起身抚平校服，背好书包，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凉但令人清醒的空气，然后腿间温热的液体便猝不及防流出。她顿住，像被美杜莎看过的人类，石化了。她告诉自己没关系，没关系的，就当被狗咬了，回家掰开洗洗就会干净的。左耳凉飕飕的，江小茵有点奇怪，一摸，发现林睦白亲手给她戴上的十字架耳钉不见了，不知道是掉在图书馆还是掉在路上了。但找不到是肯定的。她终于法维稳自己，仰头嚎啕大哭。路人停下，指指点点，说着听不懂的方言，也有好心的大姐姐用普通话问她怎么了，家长在哪？在哪？在天堂。江小茵哭着走开，边走边给林睦白打电话，挂断就继续打，挂断就继续打，直到电话接起，对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：“搞什么？”“哥哥，对不起……哥哥，对不起……”江小茵嚎啕大哭。……林睦白在家很懒的，不仅不打理头发，穿着也很随便，一套真丝睡衣一双柔软的皮拖鞋就够了。现在是晚上八点。辅导雅思考试的英语老师坐在对面轻声细语讲课，一身浅灰色职业装将胸部包裹得格外浑圆诱人，再加上黑丝袜和细高跟……成功把林睦白拴在书本面前两小时了。他饶有兴致看她，嘴里嚼着木糖醇。对方似乎并不介意高中美少年用充满性意味的目光打量自己，频繁交替叠起的双腿，说话声音也越来越软。这应该是林睦白老妈的意思，怕他出去再惹祸，故意选个漂亮老师来让儿子收心。反正出不去，有得玩总比没有玩好。林睦白也不挑。“老师除了教英语还教别的吗？”“林同学，你有其他科目的功课要问吗？”“生物问题吧。”他坐起来，挑眉，“挺急的。”女老师扶了扶眼镜，倾斜身体，“有多急？”手机响动。林睦白随手按了。手机继续响，按断也不消停。他不耐烦抓起，看到“江小茵”三个字更不耐烦了，眉几乎拧到一起，语气也跟吃了枪子一样，“搞什么？”女孩崩溃嚎啕的声音在听筒里断断续续，“哥哥，对不起……哥哥，对不起……”林睦白瞬间冷静。“……怎么了？”江小茵只是哭嚎，一声比一声惨，林睦白脸色惨白，打开手机定位，发现她在湖边。湖还挺深的。淹他勉强。淹她绰绰有余。衣服也来不及换，林睦白披上外套，一把推开起身挡路的女老师，开车就走。他还不到拿驾照的年纪，但开车是会的，以前没少半夜出去比赛。这一年不敢了，他爸看他跟看囚犯一样，还放话再进局子腿打断。不就是做了点政府生意，怕他乱来，影响公众形象吗？真是搞笑。“少爷……”老赵在监控里看到，忙跑到大门拦他，“先生说过晚上八点之后不能离家。”“让他去死。”“少爷……”“小茵一个人在湖边，怕是想不开，她死了，事情更大！”老赵一听，头皮发麻，这才开门。荧光绿的法拉利在夜间山道疾驰，林睦白以前偷跑出来最爱开这段路了，现在却只觉得烦。江小茵在电话里哭得越来越小声，他真怕她死了，可是冷战这么久要他服软也是做梦。她好像哭够了，终于不哭了。林睦白一踩油门，冷道：“不许停，继续哭。”江小茵听到后又乖乖哭起来。湖边。女孩抱着书包坐在枯萎的柳树下，满脸泪痕，眼睛肿得睁都睁不开，看到他后吓一跳，竟然想跑。林睦白拦住去路，问道：“到底怎么了？谁又欺负你了？他妈的这些蟑螂找死是不是？”江小茵还以为他再也不理她。现在听到林睦白连说三句话没有一句是骂她的，于是嚎啕大哭，“哥哥，睦白哥哥……我的耳钉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