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赫371年,秋决之日。
破晓时分,暗夜钢军首领博赫努一就已亲率一支三十人的队伍,启程前往天坛刑场。
黑甲铁面穿雨雾而出,队伍蜿蜒向前,犹如游回深山的黑色巨蟒。旌旗在风浪中张扬,马蹄下草木绝望。雾河滚滚,前方的马肚已淹没,只留下笔直的黑袍在移动,蓑帽若荷叶漂浮。
此处是通往古刑场的必经之路,每逢有重犯被处以死刑,火鸟黑旗必然会一路迎风飘扬。探出窗子的脑袋皆拉长了脖子,冷风猛然灌入,人们立即缩起脖子,只剩下眼珠子等待火鸟从黑暗中飞出。
博赫古刑场地处阴城北部娘子山腰,是野林七大古刑场之一,只有值得敬重的死囚犯才享有的待遇。远眺而去,古刑场宛若潜伏在北门下的著名杀手,而萧瑟的娘子山像是在提前哀悼即将失去的生命。路途遥远,战马疾驰也需午时到达,幸好行刑的时间是午时三刻。传说那时阳气最盛,人的影子最短,旺盛可以冲淡杀人的阴气,免得怨气生魂不肯离去。
然而这样的鬼天气,影子在哪呢?
在野林,春主生,秋主杀。此重犯是春季定罪,秋季执行。一入秋,普通刑场也就成了平民百姓的大观园。可看久了也就那么一回事,一个秋季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也便不再稀奇。然而,古刑场之路往日近乎荒废,今日难得沸腾,人们不免好奇,究竟是谁打破了静寂?
这两日,酒肆里早有议论纷起,有人说是六子六族派来的密探;有人说是贪得无厌的林外人;还有人说是长屏里的恶鬼......秋决的布告打破了阴寒包裹下的寂静,故事就从阴城顺风飘到了各家各户,让每颗冻僵的心脏都雀跃不已。
道路旁散落形状不同的小屋,此时人们还在睡梦中嚼牙呢喃。骤然间惊闻远处马蹄飞驰,男女老少立即探出脑袋,遥见火鸟军旗猎猎,不忘振臂呼叫。阴寒困不住好奇心,睡眼迷离的百姓还是从温暖的被窝爬了起来,未披上厚衣物就急急忙忙敞开窗子,探出缩在脖子里的脑袋挤出窗,无不想亲眼一睹暗夜钢军的风姿。甚至有人裹着蓑衣带着斗笠在草丛里游窜,一路紧随不舍。
博赫努一治下的暗夜钢军鲜少执行秋决,故而惹来了更多窥视。长屏的神秘,好比诸神在百姓心中的熟悉度,但凡与之相关的事物,百姓总是乐于赋予更多的传说。显然,比起诸神各仙而言,长屏是实实在在长在野林的土地上,和出生在野林的人们似乎更亲密些。
眼尖的百姓已分辨出,展旗兵后马鞍之上的那位威风凛凛的男人便是他们的大将军。博赫努一发须连鬓,浓眉横嵌,脸庞刚毅,蓑衣蓑帽难掩黑甲下重裹的浑身气势。高大身形刚穿雨雾而出,即刻引起一阵骚动。“大将军”的叫喊声在雨帘中如烟火爆炸而来,比起城里那些打扮精致的女人,这些村妇显然不知矜持,倒是多了几分生气,唤醒了此路生息。
这条老路荒芜了多久,无人知晓。然而能在古刑场享受秋决的绝非无名无姓之人,这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得窥视的秘密。
肆虐的野草和荆棘霸占了此地,让尾随其后的眼睛吃了不少苦头。猫在草丛里追踪暗夜钢军,见前方草丛矮了一截,立即匍匐在地上。“哪个没装眼珠子的混蛋抓老子脚丫子?”刚趴下,包打听就往后猛地蹬脚。
后面一道声音从脚跟飘到包打听脸颊边上,骂道:“好你个驼背的,这一脚踹得,差点把我踹成傻子。”
包打听见到熟悉的面孔,竟是几天前与自己打赌之人,问:“菜老头,你怎么舍得离开你婆娘的被窝?”
“就许你和酒坛子看凑热闹,不许我来长长见识。”
“酒坛子也来了?”
“废话,下了赌注,不来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我们?”酒坛子也跟了上来。“我刚看到大公子、二公子、四公子,三公子呢?”
包打听东张西望,总觉得有眼珠子盯着他们,“不在这里,自然是在该在的地方。”野草越来越矮,只能贴着地皮草根缩着身子移动。
“这雨也太冰了。”菜老头抱怨起来。“爬到古刑场,我这张肚皮就没了。要是知道城外这么野蛮,我绝不离开被窝和婆娘。刚出城,我就后悔了,我们仨就是吃饱撑着没事找罪受。”
话未落,异样的声响已朝他们靠近,“闭嘴。”包打听压低声音提醒,随手将斗笠压了压。
一股杀气骤然从头顶扑了下来,插入他们的背脊。三人冰冻在原地,把脸埋入泥水中,久久不敢呼吸,更不敢抬起眼皮看一眼。
直到剑尖抵在菜老头的颧骨上,冰冷渗入脸皮,剑身在草丛里发出熠熠之光。“别杀我......婆娘还在家里等我。”菜老头瞥了一眼长剑,一股热流立即顺着腿流进泥水里。
“你们是谁?”博赫地隰驱马站立在三个脑袋前,马嘴怼着包打听的驼背。
另一道声音杀了进来。“哪来的贼人哪!”博赫云溪追了过来。“本公子正愁天寒地冻,没东西活动筋骨。”
“不过是普通百姓。”地隰说。
三人立即猛点头,并向蓑帽下比冰石还冷峻的脸盘投去感激的目光。
一路严肃,憋死了热血的骨头。“送上门的肥肉,没理由就这么视而不见吧。”云溪摇摇头。“也许是来窥视秘密的林外人。”
闻言,三人立即从泥水里抬起下巴,拔起上身,左手抓住右肩,微微弯腰点头。行礼完毕,三人猛摇头,雨水纷飞。
“尸体不会带走任何秘密。”地隰的决定犹如秋决布告。
“大公子饶命。”包打听不断往泥水里磕头。“我们不过是长了好奇心的寻常百姓。”
目光倏然柔和下来,“确实阴城口音。”地隰点头道。
“什么都瞒不过大公子的耳朵。”包打听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