曦初露时,白茫茫的烟云弥山漫谷,经风吹荡,起伏不定,犹如大海的波涛,汹涌澎湃。
站在一览台上望云海,变幻莫测,犹留只觉置身于仙境。竹涛起伏,却不知道海浪在哪个方向,崇山峻岭挡住了视线,也挡住了他的窥视欲。他渴望站在瞭望台上俯视整个野林,更渴望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。内心那片混沌里有许多破碎的模糊记忆时隐时现,他相信自己一定来自野林某个有海的角落,至少曾经经历过。
难得一见的灯火烧天,山腰上的城堡异常喧嚣,声乐鼎沸,竹涛应和,化作无穷尽的精灵萦绕在黑幕下舞动。
阴城百姓纷纷打开窗子,不畏寒风洗面,仿佛都长了长颈鹿的脖子,远远仰望山腰上石头城堡里的喧闹。博赫城堡乃是阴城天然巨石蛋经石匠掏空中腹改建而成,历经每一代的修葺,终成今日的铜墙铁壁。偌大城堡宛若天灯置地,暖心的明亮从灯笼的窗口满溢而出,扑泻而下,熠熠光彩潮涌进每家每户。
今夜的灯火犹如一把火种落在潮湿石木建筑而成的城堡中,沉腐千万年的巨蛋正等待熊熊之火的窜起,势要烧尽南方野林的万年阴寒。
这是阴城久违的热闹,不亚于博赫努一迎娶夫人时的盛大排场,只是更流于表面的奉承,少了虔诚的祝福。仆人们皆战战兢兢,无不谨言慎行,唯恐得罪了远道而来的尊客,少则一顿皮肉之苦重则一命呼呼。
然而,石堡的一间暖房里还是传来了尖锐刺耳的声音,有若重物击碎了硕大的铜镜,划破了镇静的心湖。
从脊梁上跳跃而下,犹留如壁虎般游窜城堡,碰巧来到王后所居屋外的窗台上,这一瞬间,他和所有丫鬟仆人的心都被提到嗓子口。这位王后的性情如何,老奶妈已经编成故事恐吓过每个人。此时所见,可证明老奶妈也是有实诚的时候。
“污渍斑斑,粗糙不堪,这是破东西?竟敢划伤本宫的肌肤!”王后厉声尖斥,媚眼锋利如刃在空气里飞快旋转,势必要讲凶徒榨成渣滓。宽袖猛地一横扫桌面,来不及作响,还在翻滚的酒水立即朝丫鬟泼撒开来。“可恶!那姐妹可恶,你们可恶,这里的一切皆可恶。”
数多竹节里,刚烧沸的热茶热酒尽数倒去,连同石子都扑敷在两名小丫鬟的脸上。
顿时生疼,丫鬟呼喊而出,却又硬生生地抑制住,吸回喉咙,蜷缩在地,五官因为憋屈更是扭曲。
为了抵御阴寒侵蚀,阴城子民惯用本地特产的石子保温,先将石子同各种药材置入大锅子中长年累月的烧着,用时取出几粒放入烧沸的竹节里,盖上封口,还能听见竹节里上下滚水的声响。王后适才横扫满桌的竹节子,正是其间液体最翻滚的时候。
实在不忍目睹,他只觉一阵皮肉分离的剧痛,但愿绵绵不绝的阴寒能迅速驱客吧。
墙壁上蒸着阴冷,潮湿氤氲着整个石屋,霉味搅拌在空气里,进入鼻腔让王后忍不住一阵阵的作呕。汇聚在胸腔里堵成一团废气,加之一路憋屈而至怨气,升腾成一股无法稀释的乖戾之气。这里的人事物就如空气一样散发着馊味,就像是厨狳储存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室,今日才重见天日,竭尽全力发散着味道。
另一个丫鬟因迟来一步躲过一劫,惊恐地看着地上作疼的小姐妹,立即折膝跪落在地。真幸运是竹节子啊,若是铁制钢制的器皿,她们就该被活脱脱剥去了一层皮。
“阴城穷得连个像样的钢制器皿都没有吗?”王后扬指怒问,“难道这就是你们接待洛王的态度?”尖锐的铜指划过丫鬟的鼻梁骨,立即沁出一道红色。
“回王后,听说先前城堡里的铁具钢器皆来北部勇者峰,乃是仙人们用法术冶炼而出,如今那儿已是博赫家族的兵营和兵器库房。直至现下,原林子民也无法窥视古秘,仿制生产,所有器具都必须从和武购买。故而钢制器具极为稀少,且不说阴城,就是放眼野林,也是稀贵无比。”
此时,其中一个受伤的丫鬟轻轻喊了一声。
“还敢呼喊!来人,将此两妖女拖出去,斩其首剁其四肢,存于土翁中埋于地下,来年口中养花!”王后下令后,便冷面旁观,全然看不见扭曲在地的丫鬟。
石子烤了丫鬟的皮肤后滚落在地上,还嘶嘶作响。王后只是轻轻弹去袖上水渍,缓缓落回座位继续取暖驱寒。
“还等什么呢?莫非还得本宫亲自动手不成!”王后催促。
“王后,开恩哪!丫鬟们无知蠢钝,伺候不周,弄伤王后贵体,罪该万死。但求宽容仁慈的王后念及年幼,特网开一面,饶恕一死!”略微年长些岁的大丫鬟,扑通跪地苦苦哀求,脑瓜子嗑得是咚咚直叫,渗出的血迹揉进地毯里,使得颜色更加冷暗压抑。
犹留正想着跳窗而入,却有一不怕死的丫鬟若无其事走见暖房,与大丫鬟并排跪在王后腿下,俯首道:“尊贵美丽的王后啊,切莫为卑贱奴仆动气伤身!”
“抬起头来!让本宫瞧瞧,叫什么名字呢?”王后倏然变了声,轻柔如微微暖风,完全没有先前的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