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骗小孩的鬼话,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。“我是人,你是鬼魂,怎么可能合二为一。”那道声音的的确确反反复复告诉他;你我本就是一体,曾经分开,如今归来。
“终有一日,你会相信的。”
“忘恩负义的孤魂野鬼,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随便你。巴不得你早点走,省得被巫医族收了你做肥料,我还得听你惨叫。”
“区区巫医族,奈何不了我。”
“巫医族欺负我的时候,可没见你有动静。”
“我没有能力驱使你的皮囊,我只是你灵魂碎片的一部分,在原林里等待归体。”
归体!归体!又是归体!这些车轱辘的话,他早已听得耳朵生茧子。奈何那道声音坚信谎言说多了,就会成真。一遍遍,不厌其烦地给他洗脑。
幸好,他的心眼长得全乎,那道声音的鬼话才没地方可钻。
“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,你要是实话实说,以后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。你要是再胡说八道,休怪日后认出,我不念昔日同皮囊之情,将你充作恶鬼收服。”从有限的生命经验来看,他相信自己只是个人。
人和鬼,如何能成为一体?且不说可能与否,成为一体后,谁为主次?这些话,就算是在巫医族面前,都是疯子所言,一字都信不得。
“你既然相信竹鬼,为何不相信我是你丢失的魂魄?”那道声音叹息一声。
失望?区区一鬼魂也敢对他失望。怒火攻上心头,脚下草根和霜层一阵乱响。
“主人?”阿毛回头问,眼神复杂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他下了命令。
寒风吹起了袍帽,也吹走了刚刚升腾而起的熊熊怒火,他稍微冷静下来,眼珠子盯着幽绿,想起了曾经,许多个深夜里,四周的风雨如何听令于那道声音,如何幻化成锋利的剑阵。
诸神保佑!“如果你真是我的魂,归体后,会如何?”他不得不接受意外的存在。
“成为你自己。”那道声音说。
“废话,信不信我把你驱出身体,碎了你个鬼魂,让你永世不得再生。”他真想掐死那道声音,如果鬼魂有脖子的话。
“这不是你的愿望吗?”
“我本就是我,何须成为我自己。”
“时候到了,你自然会明白。我只是一块碎魂,没有再碎的可能。”
关于魂魄如何变成碎魂的故事,走进阴城的第一日开始,他便听了无数个版本。从无数个大同小异的故事里,傻子也听出了个大概。
“碎魂?你为什么被行此术?是什么人下的黑手?不,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,死后才被判了碎魂之刑。”他清楚,若不是天大的仇恨,巫医族不会随便碎人魂魄。
人族深信:生生不息,息生成魂,居于皮囊,入世为人。人死后,灵魂归去,还魂于息,再重生为魂。故而,人死后的魂魄极其关键。若是死后,被巫医族碎了魂魄,散魂无依归,来去皆不得。只能在岁月中,像城墙的落叶一般被风雨侵蚀殆尽。
一个人在处以死刑之后,仍然继续被执行碎魂,这可不是干了一般的坏事。
在阴城,从未听说过有谁真正被处理过,只是人们为了巫医族的碎魂之术编造了许多故事,用来在炉火前打发阴寒。
如果没有天大的理由,胡乱碎人魂魄者,破誓时,必将反噬己身。行破魂之术,就等于给自己死后预订了碎魂。谁会这么做?巫医族的人?为了利益?不可能,巫医族不是傻子更不可能是疯子。
然碎魂之术,可谓是巫医族最高的巫术,能行此术者,更是寥寥无几。
“到底是谁给你行了碎魂之术?”他不是好奇,是惊愕。
如果一切真如那道声音所言:本就是一体,只是因故分离,如今归来而已。
那被行碎魂之术的人,不是那道声音,而是我!他想到这里,天穹坍塌而下,脑子里电闪雷鸣。
人有前生吗?如果有,那我的前生是何人?“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,要在我死后,将我的灵魂碎成万段?”他逼问,泪从眼眶里冲了出来。
可那道声音又无声无息了,完全不理睬他的滚滚哀伤。
“所以,我没有记忆!”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,却又一无所知。